身為中文人,常常被問:「喔!中文系,那以後要幹嘛?」如果妳是女孩子,對方的口氣,也許只是疑惑,認為女孩子嘛,多愁善感,賺的錢給自己花就好了,以後嫁了人,還有丈夫可以養。如果你是男孩子,對方的口氣,也許就多了絲輕蔑,心想中文系出來能幹嘛?高不成低不就的,有什麼出息?

 

     客氣一點的,會問:「那以後是要當老師嗎?」向來志不在此的我,會否定這個可能,然後就會看到對方呆愣一下,傻傻地問:「那到底中文系出來能幹嘛?」「不知道。」我的回答向來乾脆。如果要說我從沒想過以後,那是騙人,但是真確地要做什麼工作,我真的不知道。中文系能做的工作很多,但在分工細密的現代社會,屬於中文專業領域的,確實很少。有老師安慰我們:「無用是為大用。」問題是,何時才能大用?總得要有識良駒的伯樂吧?

 

陳淑芬繪(1999) 

     中文系的「無用」,也許源於大家的不瞭解吧!往昔,文人是社會上的精英,屬於管理階層,也是出人頭地、光宗耀祖的代表。囿於這樣的文人形象過於深刻、過於刻版的緣故,到底中文系學些什麼?專業力在哪裡?大家都一頭霧水。簡言之,中文專業能力區分為五個大塊:小學、經學、思想(哲學)、純文學、文獻學。

 

小學:又分為文字學、聲韻學、訓詁學。簡單來說,文字學就是研究中文字的字形演變,聲韻學就是研究中文音的改變,訓詁學就是研究中文字意義的流變。小學這一門,也就是對中文形音義的認識,是極具中文專業力的代表。

 

經學:也就是歷代文人必讀的十三經,《詩經》、《尚書》、《易經》、《周禮》、《儀禮》、《禮記》、《春秋左傳》、《春秋公羊傳》、《春秋穀梁傳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孝經》、《爾雅》。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骨幹,也是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來源。

 

思想(哲學):就是諸子思想的研究。上自先秦,下至清代,已成三足鼎勢的儒家、道家、佛家為主。在西方哲學傳入東方後,中文系與哲學系切入點雖不同,卻漸成合用之勢。

 

 純文學:又分為雅文學與俗文學。雅文學一般來說,包含詩、詞、散文、賦、駢文,俗文學包括曲、戲曲、雜劇、話本、小說、民間文學(或稱口傳文學)。

文獻學:這是大家比較陌生的一部分,也就是版本目錄學,專門研究書籍的版本、流傳、與優劣,也是專業性極強的一部分。

 

     其實還有史學,但因為大學分科,另立了史學系,所以就不在此列述。其實,中國的文人,文史哲不分家,學有所成的大家,都是文史哲兼備的。

 

 

古典佳人圖(1) 

 

     那到底為什麼選擇中文系?不是因為聯考分數,我是插大生,報考時已經選擇了科系。我曾自問,除了興趣,還有什麼更深刻的理由支持我?除去方言,中文也是我們的母語,自幼使用,有何學習的必要?我選擇研究的領域是純文學,也就是說,是古文人抒發情感之作,打動了我。因為從古人的作品中,展現出對生命的不同態度,不同經歷擦出的生命火花,在人文素養漸趨低落的社會中,我不想迷失自己。白先勇說,文學有一個很重要的價值,就是提供了我們「情感教育」的機會。我們必須學會如何愛人、對待別人,以及對他人寬容,這是人生中很重要的課題。我在那些流傳至今的作品中,找到滋潤生命的方式,我試著體會他們的生命、他們的選擇,學習人生悲歡離合易如反掌,看那青山綠水別來無恙的胸襟。這也是陶淵明能夠「引壺觴以自酌,眄庭柯以怡顏;倚南窗以寄傲,審容膝之易安」的原因吧!我學著,從容處事。其實「事事洞察皆學問,人情練達即文章」,並非只有中文才能達到這個目的,這只是我選擇的一種人生態度罷了!

 

     我曾經,被打工的主管,當面問過:「中文系比別人多讀這些時間,出去賺的錢也沒有理工科多,不是很浪費時間嗎?」那種極其輕蔑的語氣,我有些憤怒。然後聽到他又再重複,有位中文老師是他帶進資訊領域的(中文電子化),現在混得多好多好之類。言下之意,是問我自認有這能力與那位老師一爭高下嗎?我突然有些悲涼,原來我們國家的中堅份子,有大頭症,到了病入膏肓,連尊重與傾聽的態度都學不會。不可否認,我的主管很優秀,辦事乾淨俐落,在單位是空降部隊的主管,生活優渥,擁有世人所欽羨的一切條件,但我感到悲憫。悲憫他的生活狹隘,視野以管窺天,我不知道,當他所熱衷的一切工作、政治、生活都力不從心時,還剩下什麼?也或許,人的一體兩面,被我忽略了。

 

現代佳人(1) 

 

        中文人還有個問題,不過這毛病,在史哲人身上也有,所以統稱文人氣。文人在舊社會裡,是知識份子,是對國家社會的教化起大作用的人,所以對自我的道德標準也理當高些。此外,社會地位也比較高,受人尊敬,說話有影響力。有抱負、有理想的人,對自我的期許也就大,所以文人的心氣也就高些。就算官場腐爛,骨子裡的文人毛病,可沒丟下。時代流轉,現在的文人,雖然表面看不出來,但潛意識中,還是有著深深的文人氣:心高氣傲、不屑同流合乎、多愁善感、顧及謙謙君子的儀態、以針貶時政為己任、以教育英才而樂之……。我是半路出家的中文人,文人氣有一點,偶爾還是會冒出來見人。但是,已經被世尊的教法,慢慢影響改變中,在諸位面前應該不會有不小心洩漏出來的窮酸味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身為中文人多年,遇到的狀況很多,引發牢騷的事也多,當然收穫也很多。這裡特別提一下書法,以前是文人個個都會,現在被劃入美術系了,雖然中文系練字的人也有,但不必備,硬筆字只要過得去就可以了,因為現在都電腦打字。所以請不要再問我,中文系是不是都會毛筆字?也不要一遇到不認識的字,就以為文中文系一定知道,尤其是查也不查的仁兄。因為我會直接把字典遞給你,然後告訴你:「我是中文系,不是字典系。」這樣,諸位明白為什麼字典是工具書了吧!當然,我們還是很有服務熱忱的,在能力範圍內,我們盡量給大家答案,也可以一起討論,如果答的不好,也請海涵則個,畢竟所學年限短,無法面面精通。至於對中文系男女有憧憬的人,我要說句實話,作夢!中文系謙謙君子,有;溫柔嫻淑的佳人,有,都是瀕臨絕種,國家級的保護動物,而且不乏幼稚、龜毛、兇悍、耍心機、不識時務者。中文人也只是世俗人,所謂一樣米養百樣人,是明言,要記住。那麼,希望中文人與大家,相處愉快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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